2018-03-23

廢中與造神

去到最終,我們都成為原本不想成為的人。

古巨基重投樂壇,年中開演唱會,推出新歌《子華說》,請黃子華助陣。憑此,古巨基正式成為「廢中」,黃子華亦成功稱神。一首歌,送兩位入「殿堂」,真有效益。

古巨基成廢之路其實早有先兆。2004年的《愛與誠》事業高峰,之前在PACO旗下的作品雖是抽水之作,但總仍有點質樸感情,《大雄》《任天堂流淚》《傷追人》等均是行雲流水的優質流行曲。由2005年《星戰》開始,歌曲質素一直下滑,只懂用歌名當綽頭,消費上一代kidult情意結,無視千篇一律的曲詞和空洞情感內核。對於當年曾對其國語作品《分手我們抱著哭》如何牽動感情,《笑說想》的東洋味如何驚為天人,《跳飛機》那一往無前的維度探索,我只能啞失笑。

久休復出,卻祭出《子華說》,作曲的雷仲得惰性盡現,創意從缺,以為想到兩三句HOOK搭配子華金句就可以成金,卻不知hookline無厘神氣,唱完過耳即忘,肌理(如果有的話)完全沒有依傍,古巨基的唱就如泥牛入海。

古巨基說準備中的新廣東大碟以香港故事為本,《子華說》明顯是寫黃子華作為香港代言人的造神宣言。歌詞那種肉麻露骨,把黃子華說笑講成怎樣痛苦思量為求一笑,俱只停留在觀察表面的程度。黃子華其實不是想你笑,他只是把世情的蒼涼道出,你笑是因為你發覺現實荒謬而無力改變,你笑因為你也是庸俗眾生的其中一員。黃子華他不是先想你笑,而是先要你怕和驚。古現在就把黃說成是一般喜劇演員,擠眉弄眼和小丑一樣,博你笑只是搵食啫。這種膚淺的剖視被說成是香港傳奇香江神話,和獅子山下的籃絲精神一脈相承,古巨基與廢中可說是無縫接軌。

人人都說子華神,我以為子華本身有哲學根底,多年笑話冷嘲熱諷,面對眾人讚美,自然會置身事外,一笑置之,繼續埋首創作,鑽探人性。最終,誰又會抵擋得了金錢與名的吸引力?

由踏上紅館開始,黃子華已經失去早年塑造經典的動力,變成以觀眾喜好為先的表演者。其實這亦不意外,肚滿自然腸肥,有錢自然離地。以前人窮志不窮,說人說事抱著打死罷就的精神,《未世財神》把玩生死,《十吓十吓》理清港人近搵食遠理想心態,均是其草根生命力的見證,去到《愈大鑊愈快樂》則更見一氣呵盛的編排,把觀眾一同拉下道德低地,你笑是因為你也是壞人。

紅館幾個表演,均看出他把表演拉回傳統本地娛樂的套路:大叫山頂觀眾你哋好呀,一襲襲華衣和厚重脂粉,就連說話的語氣也添上不少演戲成份,目的也真的只想博君一笑,沒有了在伊館時的咄咄迫人及旁若無人。一支咪一個人講足全場可以坐滿十多場紅館無疑是奇技,但感情上的差距卻無法彌,那個置之死地而後生,膽正命平的黃子華已一去不返。《子華說》把自己說過的金句串聯成歌,那些金句沒有了前文後理及相應語氣,變成一堆無顏色的生字,除了極力讓聽者在意識中確立其金句王和楝篤神的用意外,很難讓我聯想起那埋字背後的用心和現。「搵食啫犯法呀」在原本的表演中如何殘酷的推演,在歌曲裏只剩下招牌式的「鬼叫你窮頂硬上啦」的消極繳械態度。以前我會思索人生,現在我只能委曲求生。我們膜子華神,應該的,他在神枱上用那戴滿戒指的手,撫摸著我們的頭,然後說,乖,生活就係咁,大家都係搵食,無謂咁認真呀。

一首歌送兩人上路,2018年樂壇真的讓人拭目以待。

2018-03-07

煙霧瀰漫


她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打開大門,第一件事不是開燈,而是向著喇叭說:Play something I hate, please. 她也忘記了為何會有這個名單,大概是一時之興吧。不知怎的,突然想找些難入耳的,來渲泄一下今天在公司和上司吵了一架的怨氣,來個負負得正。



音樂響起,她想了很久也說不出是何人,待人聲一出:懷疑你從來都知道。「頂乜咁啱呀?」而這首,已經是最能入耳的一首,不是因為唱,而是因為Eric Kwok



還好不是其他歌,不然她會立即按停。她拿手機看看面書,偏又見到她開直播,似是宣傳個唱,很多人轉貼。「我的天,開演唱會還要兩場,誰看?」



想想看,她剛出來做事時,這位女歌手剛出道,輾轉二十年,一直是她那個something I hate名單的不二之選。為甚麼呢?很多人都捧偶像,捧到地老天荒,因為那個偶像陪伴他們成長,作品寫出心聲,時代共鳴,就算人大了,回憶只動加分。而這位女歌手,作品既沒時代共感,唱得也普通,偏卻刺中了她:職場上,有太多平庸甚至好事之徒,沒料子卻平步青雲大殺三方,雖未坐正做老闆但已經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究竟怎樣時來運到,才能像他們一樣,也無風雨也無情地佔領幸福人生的高地?



女歌手的軌跡,偏與她同步。初出道被讚唱得清新可喜,是樂壇清泉,在她也叫做聽過點點外國音樂的耳朶而言,那種清新嬌柔造作,只因唱功不行被迫在那叫民歌的窄巷中打轉,聲線簿弱已斷了多元出路。她剛出來工作幾年,身邊不論男女都已經是市場學老手,外貎協會會員獨有免死金牌,在老闆眼中是聽得入耳看得入眼的寵兒,在同事當中就是低能擋路萬事不成的障礙。沒辦法,「市場」需要這種讓人舒服、聽下去似是軟綿綿無搏雞之力的產品,她也不知硬吃了多少苦頭。這些人卻最喜歡這女歌手的歌。



後來有「奪麵雙琪」,女歌手以勝利者姿態出線,她則剛和男友分手,百般滋味在心頭。其實她明白兩個人的事,旁人不容置喙,好來好去便好。不知是誰的主意,搞了壇大龍鳳,又勝利又好勝,感情事要這麼高調?那和你唱的所謂清新曲風是不是不搭調?多年後分手,自己又以受害人自居,那和今天那個metoo搶灘又有何分別?一切風雨,在利益面前均是正當的,所有面具可以忘情拿下。舊男友對她說:對不起,我愛上另一人,你沒有錯。其實是她錯,因為那另一人是富二代大小姐。



女歌手常說自己讀設計,對時裝有研究,各種利益也隨之而來。看她演唱會海報,大紅一片看完即忘,這是設計。看她衣著,身材高佻卻也無女人味,穿起任何名牌也不見高貴難忘,這是時裝品味。看她唱片封面,說專程去巴黎拍攝,借來名牌時裝服務,卻被人揭發是抄襲外國歌手,這也是設計。她錯在高調,以為這樣會為身份添上文青氣,但料子有限就會出醜。這也不奇怪,那時她公司也有這些放洋回來的假洋鬼子,盡是造些奇形怪狀的公關手段,管理層以為是世界標準,卻不知背後要由她們這些本土鬼收拾幾多殘局。她跟她學到的唯一優點,就是面對錯誤,只要一不認二不提,便可繼續華麗上路。



最令她吃不消的,是兩件事。她有兩首代表作,一首叫「高妹正傳」,一首叫「花火」。人生得高並不奇怪,只有她可以拿來做賣點,何況她高得來根本不美。若果高就是好,就是美,那其實很多人都可以做人上人,這叫造作。她寫的那首歌,說是情傷後寫至狂哭,也難怪,嬌情就是如此。「花火」好在那裏?就是虛假地知性,副歌時建造起一坐玻璃室,自己坐在入面看世界好像很淒美浪漫,外面人看就根本是籠中怪物玻璃心。迎合都市人所謂「治癒」情調,實則製造假像以利循入虛幻。



她其實不斷思想交戰,想斷定這一定不是妒忌,一定不是。同期有同樣是高的富家小公主,卻沒有那種嬌柔造作,入得廚房出得廳堂。文青至愛的另一位雖則大笑姑婆,卻因製作團隊偏愛而作品多變意義豐富,歌手本身亦沒有時刻標榜自己文青上身。這一定不是一個女人對一個女人的不甘,一定不是。世道艱險,自己也看到不少風浪,來到這裏,這些陳年往事小情小趣,都好像一下子變得不重要。想到這裏,歌曲剛停,她說Stop。突然好像身體輕了,一切都在煙霧瀰漫中消失,那鬱悶的情緒也放緩了。


洗澡前再看看面書,又看到她的報道,說要在演唱會中帶孩子上台會歌迷。她翻了翻白眼:「這女人,真的沒有一刻不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