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2-27

九龍城與荷蘭


我在九龍城長大,由出生至中學三年級都住在這裏。九龍城當然有富人住的地方如嘉林邊道、太子道那邊的洋房,但那畢竟接近九龍塘及土瓜灣,普通人家就是在城寨以南太子道以北那個範圍生活。

我有親人住城寨,一家十多人住在要行十三層樓梯的地方。對了,他們家有窗,九龍城有十三層樓必然可以登高望遠。城寨要拆了,他們先後申請了居屋或買私樓,全數搬離。

我有稍為疏堂的親戚,由大陸來港住在九龍城,事實上那個街區根本全是鄉里。他們好像沒有來過香港似的,平時接觸的是自己人,去到他們家就像到了結界,所有的事物都很鄉間。他們有些後來也買了別區的房子,也有些抽到別區的公屋,稍沒本事的就仍待在那裏。

我父母在銀行工作,小時可住銀行的唐樓宿舍,後來買了獅子石道的小小單位,有天台。中三那年父母買了荃灣的私樓,終於搬離了九龍城。說終於,因為父親常說一句我覺得很難聽的話:「踎咗九龍城十幾廿年。」你可以感受到買到別區一個七百多呎單位的興奮,我們家終於可以「上樓」。

說這麼多,就是看到網上一篇著名填詞人和他學生對九龍城的訪談。九龍城對他們來說就是一個充滿優皮趣味、偶有混雜污濁但只要眼看不見亦不想深入了解卻就無傷大雅的悠閒社區。這樣包裝,很符合現在所謂活化舊區的想像:為社區加添一點人文情懷,就算硬件不那麼好,平地而起的中產想像總能找到植入位置,把舊區生活浪漫化,所以天台是文人相會的地方,是寫作找靈感的平台,更有鄰舍相邀在此看日落。對呀,你以為是在長洲或蘇豪,你個鬼佬鄰居會請你飲紅酒、睇日落!

九龍城根本是「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城裏的人想逃出來」的地方,包括我的家人。九龍城的房子大都殘舊,又沒有電梯,在文人眼中就可以「拉慢生活節奏」。有天台但大都有實際用途,就像我家後來是讓外婆在那裏養病,要不就是僭建出租增加收入,在文人眼中會是「一個很好『唞氣』的地方,可以與天空接近點,有種舒泰的感覺」。城寨我談了很多,所有人都想搬走,在別區建立自己的家,過上有尊嚴的生活,在文人眼中原來其他地區太stable,搬了進去就會受同化要結婚生仔,反而在九龍城可以「抗衡這個家的感覺」。

我覺得很好。上一代不就是花了血汗,讓下一代可以舒服一點,生活舒泰一點嗎?九龍城的前世累積了如此多的辛酸,隨著城寨和機場的遷拆,這二十年來多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讓後來的人進駐,享受那種植入的歌舞昇平,不就是我們父輩的終極夢想?有問題,用那張「文化混雜」的包裝紙湊合一下,何況男人不壞女人不愛的道理大家都懂,社區不差文人不愛大概都是平行時空不變的道理吧?

我的回憶也不禁起了變化。天台最常聽到的飛機聲變成了「特定時空的文化回憶」,那個吃到肚子痛的大排檔當然是「地道的街坊文化消費」,那位雙腳不穩卻仍要每天行六層樓梯買食物的老婆婆必然是「小有的社區人情味」代表了。「如何在九龍城過荷蘭生活?」太前瞻了。只要你有心,三十年前,大家早就過著北歐的生活了。





2018-02-14

天下無敵



盧冠廷把自己作曲的《賭神》電影音樂改頭換面,推出新單曲「天下無敵」,配合那個音樂錄像帶,相信只要你曾經為他的音樂稍稍感動過的,都會覺得痛心疾首。痛心是平平無奇的幾個音符變成更加平平無奇的流行曲;疾首是他把別人的評價和自己的創作看得太認真。

大概是發燒碟的主意再不能無限延伸了,創意的點子卻又未來叩門,於是環顧一下剩餘物資,可不可以胡亂拼湊成三餸一湯來湊合湊合?還好,電影配樂的光環還未消耗,於是你出豉油我出雞,再加瑰麗雕花大碟上桌,酒樓外張燈結彩宣佈新年新圍菜,又可多賺一筆過肥年。團年飯還是要吃的,圖的可不是甚麼美酒佳餚,還不是一家人齊齊整整心安理得。沒有味道不打緊,吃的人消費了佳節,賣的人袋袋平安,皆大歡喜,然後等待下一次的熱鬧。

那段賭神音樂,回憶分是肯定的了,不過盧似乎高估了它的意義和質素。那幾個音符,令一眾七八十後雀躍,是回味那些年的不認真。賭神胡亂堆砌的劇情,周潤發和劉德華只用了四分力的表演,王晶七日鮮的幹勁,以及當時其他都沒有太認真製作的娛樂,造就了我們只能選擇《賭神》,然後變成神話。那時的港產片好像都粗製濫造,因為香港人還會當入戲院是平常的娛樂,面對這龐大的內需市場,電影人都竭盡全力推出產品,不太認真的製作也可以餬口,到後來甚至有外國影友就是喜愛港片的粗俗簡陋卻真情流露。賭神音樂放在這樣的一個背景,牽動的就是那個瘋狂濫拍,膽正命平,不講道理只講笑料,創意卻傾瀉而出的時代感情。大概盧那時都是燃燒青春來做電影配樂,超趕超忙一人跟十幾套戲,最後甚至熬出病來,作品難說精雕細琢,卻意外和時代同步,這也是九十年代香港流行文化迷人之處:趕趕趕,不為理想,只為市場,無數因市場而來的可能性卻誤打誤撞出火花。放開手,得到所有;不認真,所以流芳。

本來就是由混沌而來,不如就由它在回憶中發酵,流下淡淡幽香已是最好。利益均沾之後,卻又突然東填西補,認真地處理當年的不認真,殊不知眾人就是愛那種瑕疵。億萬金元的後設補遺,敵不過當年左支右絀的絕地反擊。「天下無敵」就是離地土豪的食相,音樂營造的千軍萬馬和氣勢磅礡,出奇地過耳即忘,只有賭神叫印度人返鄉下食蕉那一句,卻在長廊迴響,久久不散。